February 06
小按:这么多年过去了,海子,你仍是最牛逼的!
海子的日记--给青海湖
性别的诞生不远
爱情不远----马鼻子下
湖泊含盐
因此青海湖不远
湖畔一捆捆蜂箱
使我显得凄凄迷人
青草开满鲜花。
青海湖上
我的孤独如天堂的马匹
(因此, 天堂的马匹不远)
我就是那个情种: 诗中吟唱的野花
天堂的马肚子里唯一含毒的野花
(青海湖, 请熄灭我的爱情!)
野花青梗不远, 医箱内古老姓氏不远
(其他的浪子, 治好了疾病
已回原籍, 我这就想去见你们)
因此爬山涉水死亡不远
骨骼挂遍我身体
如同蓝色水上的树枝
啊! 青海湖, 暮色苍茫的水面
一切如在眼前!
只有五月生命的鸟群早已飞去
只有饮我宝石的头一只鸟早已飞去
只剩下青海湖, 这宝石的尸体
暮色苍茫的水面
朵拉和我在毕业后第二年一起来到了青城。朵拉说这是你的城市,你应该回到这里来。她这么说是因为我曾经告诉过她我出生在那里。可我从不认为自己属于青城。这是我父母的城市,他们在这里出生、长大、相恋、结婚然后生下我,青城是他们的故乡却并不是我的。在来这里之前,我所有关于青城的记忆只是当地一种独具特色的风味早点——那是我童年的最爱,还有就是火车驶离青城时远远看到的盘旋在青城上空的凤凰——那年我才7岁。
在H城生活了整整18年,经历了初恋、高考和大学,H城的印迹早已深深地溶入了我的血液。我甚至彻底地将青城遗忘,直至毕业临近朵拉接到了青城一家大型设计公司的应聘书,关于青城的零星印象才又重回我的脑海。忘了说,朵拉是我大学认识的女友,同个学校城规艺术学院室内装潢设计专业毕业,昔日校花,我们交往三年,同居两年。
事实上一下火车出了火车站,我就懵了。我紧张地攥住朵拉的手问,我们这是到了哪呀?
青城呀,看,那不是你小时候那会最高的建筑“和平饭店”吗?它现在都改名叫“好富来”了。朵拉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一栋粉红色建筑说道。她一年前来到这里,很显然,对于青城她的熟识程度早已在我之上。
我茫茫然地点头,茫茫然地跟着她挤地铁回她的住处。
朵拉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和一个单身的姑娘一起合租。朵拉说那人叫安乐,安乐死的安乐,很奇怪的名字,她不是本地人,她的私生活不怎么检点。说这最后一句的时候,朵拉若无其事地看了我一眼,见我专心地阅读着地铁里的广告,不怎么留心她的话,她放心地扭转了头,继续絮叨她的话题。她这一路上几乎把她这一年在青城遇到的所有人和故事都简要叙述了一遍。
而我关心的并不是这个,我关心的是自己能否在青城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还有,那个凤凰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那个晚上,就在我留宿在朵拉房里的当天晚上,在我和朵拉做完爱后彻底安静的那几秒钟,我又听到了凤凰叫鸣的声音,我轻轻摇醒昏昏欲睡的朵拉,我说朵拉你听,什么声音。
朵拉侧过耳朵听了几秒,没什么嘛船入港的声音。
不是,你再听。
那是飞机的轰鸣声。朵拉说完这话就睡着了。
那一晚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我梦见一架架飞机接二连三地从青城起飞,飞向西方落日的方向,一穿过云层,它们都变成了凤凰。
我在青城的生活开始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我一份一份地翻阅当地招聘报纸,把感兴趣的或者与我专业相关的或者与我条件相符的招聘信息一条一条地划下来,我频繁地出入人才市场、用人单位,不厌其烦地推销着自己。我甚至在推销自己的过程中对推销本身产生了兴趣,我突然觉得在我口若悬河周密严谨的介绍下能令那些平日里气炎嚣张不可一世的老总们哑口无言安静聆听是种很好的感觉,它极大满足了我口耳身心的需求,让我充分享受了其中的快乐。当然在一图口舌之快之后的结果往往是差强人意的,他们总会用那些烂熟于心的惯用托辞让我回去静候佳音,当然佳音是不会来的,因为就在我转身出门的一刹那他们就会把我的简历丢进纸篓,附加一句评语“自以为是,不知天高地厚,什么东西。”
好了,一天的面试结束后接下来我的工作便是逛街,当然我不是只为了逛街而逛街,我是想让自己尽快地对这个新环境熟悉起来。事实证明我的这一举措很有必要。青城在过去的18年里经历了一次巨大的旧城改造,改造的结果是让我这样阔别多年的游子回到这里后再也找不到童年记忆的蛛丝马迹:这里再没有青砖房和河埠头,再没有祠堂和供销社,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经济适用房,高层豪华写字楼,超市,街心公园和改造过的环城河。青城的市内公交24小时都在堵车,由此带来的噪音和尾气污染成了千家万户和各种媒体热衷讨论的话题。伴随着周边工业区和工业带的兴起,青城的空气质量也大不如从前,有人吃饱了饭撑着没事做开了家氧吧,却不料一下子因此发了财……
回家的时候,我在小区门口的报亭买了份晚报,报亭大爷把报纸递给我冲我神秘地笑笑。我突然觉得这老大爷很脸熟,他应该是小时候弄堂口摆早点的,要不就是修自行车的。
我和朵拉总去外面吃晚饭。我们不做饭因为我们的厨房没有任何厨具,厨房偶尔还被安乐的内衣内裤占据,她似乎是个邋遢的姑娘,不愿花时间敲开我们的房门来阳台晾晒衣服。
晚饭之后便是习惯性的漫无目的的散步,说它漫无目的因为它纯粹是为了打发时间。通常在这段漫无目的打发时间的过程中,朵拉会把这一天来所经历的人和事,所有开心的、懊恼的,走运的、倒霉的事娓娓叙述一遍,而我总能耐心地倾听从不加以打断,我向来是个很好的倾诉对象而不是倾诉者,很多年前朵拉告诉我她就是因为我的这一点而爱上我的。
如果回来得早,我们会先一起躺在床上看会电视。我们不上网因为网线从来没开通过,但显然青城的电视节目跟这里的夜生活一样枯燥乏味,除了新闻便是广告,除了广告便是肥皂剧。朵拉只喜欢看新闻,那些关于瓦斯泄漏、邻里失窃、打架斗殴、疯狗咬人的事件报道让她更充分地贴近这个城市和这个城市的生活,让她更深切感受到存在的质感。对于肥皂剧,她说她宁愿读我的小说,对于广告,她说她更愿意做她的设计。
然后我们做爱。黑暗中朵拉的身体像花朵一样在我而前绽放开来。我的手指游走在她每一寸光滑的肌肤最终停驻在了湿润的幽谷深处徘徊往复。这个时候朵拉的鼻息开始急促,嘴里发出近似婴儿呢喃的声音,在接近迷乱之前,她会双手勾住我的脖子,用细微到只有当我屏住呼吸才能听到的声音在我耳畔释放信号,我要……
在一个周四的午后,吃过午饭,安乐走进了我的生活。那个时候,正好城市上空飘过一片巨大的积雨云,天色顿时阴霾,不到一根烟的工夫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当时我就在阳台上一边抽烟一边看雨一边发呆。一阵风过,把一节老长的烟灰吹进了底下刚泡的一杯咖啡。我慌忙处理咖啡却不慎洒出打湿了底下压着的一沓报纸,纸上的招聘信息瞬间浸染了一涔咖啡渍,这个时候,门锁转动,安乐推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刚洗的文胸和上衣示意,我能挂阳台上吗?
没问题,进来吧。
她挂完了衣服,却无意离开,只是站在我背后看我收拾东西,也不来搭手,看了一会儿她突然过来拿了我放在窗台上的烟,抽出来一根问,我能抽么?
抽吧,你随意。
她便斜斜地靠在墙上抽着烟看着我,直到我收拾完她才把身子俯到了窗台上,看屋外微风挥洒着细雨密密地扫过窗前的那片树林。
我也掏了根烟,靠过去。怎么,你也有心事?
嗯,我失业了,昨天跟版面主编大吵了一架,结果不但没有保留住我的创意,反而把饭碗也砸了……不过正好,我可以有时间去趟西藏。
她调皮地冲我一笑,轻松地吐了个烟圈。
我突然对眼前这姑娘充满了兴趣。我说,我也想去西藏,我在西藏还有同学。
是么,做什么的?
她毕业后考取了国际导游证书,现在拉萨当导游,收入不菲……
这场谈话的结果是我们并没有去成西藏,但却让我走进了这个名叫安乐的女人的世界。
我记得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我第一次推开了安乐的房门。那天正好是朵拉去广州出差的第二天,在此之前,我构思了无数个推开她家房门的趋近最合理的理由,但当我真正靠近那道门的时候,我突然发觉这个理由来得如此的简单,我饿了。事实上,朵拉出差的这两天里我总共吃了两顿饭,似乎在一个人生活的状态下,吃饭都成为一种累赘了。
我推开门,看到室内一片黑暗,唯一的光源是朵拉的电脑显示屏。她就这么蜷缩在电脑前,一手抱着腿一手敲着键盘。我敲了敲房门问她,你这儿有吃的么?
床底下还有半箱泡面,自己拿。
我弯腰拿面出来的时候,一抬头突然感觉额头触碰到了什么东西,我问,这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
我没有作声。因为我分明看清了安乐床头挂着一排“战利品”,它让我想起古代征远将军手戮藩人将领的脑袋,没错,那些都是用过的避孕套,安乐拿它们整整挂满了床帘周围一圈。
干嘛,很惊讶啊?
我赶紧回过神来,一扭头看到安乐正笑嘻嘻地看着我,还是蜷缩在电脑椅上,一手还是抱着腿,一手夹了根烟。
呃,不是惊讶……准确地说是种震撼。
我的行为艺术作品。怎么样,构思还可以吧?
构思是够惊世骇俗的,但是主题呢?
你猜猜。
社会公益,预防艾滋?
不对,再猜。
征服与被征服,女权主义?
对不起,我可不是个女权主义者,尽管有时候我的言谈与行为总让某些人与这个词联系到一块。
女权主义不是很时兴么,有什么不好?
女权主义者都是群头脑发热,目光短浅,极度盲目自负的理想主义者。她们总是倾向于抛开另一个性别群体过度标榜“单兵作战”的作用与能力,却总在有意无意地回避自身的缺点和局限性。总之我很看不惯她们激昂陈辞的样子,同女权主义比起来我更接受这样说法“上帝让男人支配女人,又让女人通过男人统治世界”,哈哈,好了,你还有一次机会,猜不中我要公布答案了。
我弃权。您的作品太高深莫测了,我愿意静静聆听。
那好,仔细听好了。安乐起身一下跃上床铺,一手夹着烟一手托着烟缸。这些用旧了的保险套代表了潜伏在我们体内一个个欲望,它们像池塘里的水泡一样一个个从淤泥里冒出来,注意我所说的欲望不是指单纯的性欲还包括食欲、占有欲、求生欲,渴望自由,喜欢漂亮、舒适、温暖等在内的一切人类天性。这些欲望是相互的与生俱来。我把它们挂在我每天醒来睁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是要以此提醒自己和所有参观这幅作品的观众,我们的欲望真实存在,具有质感,它前赴后继产生构成人类存活下去的最初动力。所有掩盖或者否认人类天性的行为言论,无疑是愚蠢而丑恶的。
那么道德呢?依照你的逻辑,人类社会的整套道德体系岂不都是荒谬无耻的了吗?
道德之于欲望,好比法律之于自由。也许在长期的进化和实践过程中,人类意识到了欲望的过度膨胀对于自身生存发展造成的危害,于是逐渐自觉形成了一套约束自身欲望的价值规范。只有在这套价值规范里,人类才能最大程度地满足欲望施展天性,所以完善道德体系与满足欲望并不矛盾。
我一字一句斟酌着安乐刚说的话,觉得一时半会找不出可以加以反驳的破绽,很快我就打消了反驳的念头。我说,安乐你应该去当艺术家。
每个人都是艺术家。安乐深吸了一口烟,狡狤地看我一眼。德国行为艺术大师约瑟夫•波依斯这么说的。
尽管安乐将这天晚上的谈话内容巧妙地引向了形而上的艺术,但那串突兀地出现在我眼前的避孕套却如影随行地跑进了我的梦里,引起了我难以抑制的形而下的冲动。我当然知道这就是安乐所谓的欲望,现在它像水泡一样从池塘的淤泥里冒出来了,而且越滚越大在,如不加以释放,它将在我的颅腔中爆炸。于是在一个阳光温暖的午后,我将我的想法委婉地告诉了安乐,我说,让我配合完成你的作品吧?
NO。安乐的回答简洁干脆,我们不是同一类人,我是不会跟你做的。
朵拉出差回来后,我便再没进过安乐的房间。安乐还是同以往一样,每周带不同的男人回来上床,她几乎是走马观花似地换着性伴侣,有时候我简直怀疑安乐根本就是沿街叫卖的,而那些男的,无疑都是在光鲜衣着掩盖下欲火旺盛的嫖客,他们兴致冲冲而来,在经历一番折腾后乖乖地缴械投降,而安乐总是最后的胜利者,她手起刀落将他们头颅砍下,高悬于床梁。
我说,安乐你觉得这样有劲么?
什么有劲不有劲的?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么,就同他们胡搞。
我没同他们胡搞,他们都是一个论坛的朋友,我们坐而论道来着。
见我不甚相信的表情,她强把我拖进她的房间,点开网页给我看,就是那个他们所谓的志同道合的论坛。我看那个标题,地下艺术网。
安乐点开里面回复率和点击率最高的一个帖子,就是她自己的,她给自己取了个“逃离•倾城”的网名。然后我看到了她上传的那些照片,每张照片前景都是一个清晰的吊着的孕套,背景是虚焦的纠缠在床上摆着不同pose的赤裸男女。与我之前在她房里看到的不同,照片里的避孕套显然经过了PS,它们或者带着血迹,或者被体液浸漉得湿淋淋,或者干扁枯萎,或者又被粗暴地撕裂……
但显然,这些照片更加触怒了我,我冲着安乐吼叫,语气恶劣,我说安乐,你的生活不应该只有艺术!
好吧,那你告诉我,我的生活应该是怎样?
你应该试着去恋爱,你应该拥有爱情!我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留下安乐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怔怔出神。
烟头忽明忽暗,时针突然不会走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