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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31 地下道(A)聂锦繁的故事 早晨八点,这是H城忙碌而平凡的一天的开始,朝九晚五的人们揉着惺忪的睡眼纷纷蹬上自行车或者挤上公交。在H城,这是个庞大的人群,其基数远超过学生和有车一族。聂锦繁蹬着他的山地车夹杂在这群庞大的人群当中,显得格外悠闲而从容自得。 听完两首许巍的歌,他就骑到了他的目的地。趁着在人行道上锁车的工夫,他抬头仰望了一眼顶上的高架,忽啸而过的车辆让他觉得目眩,但准确地说,他是被阳光晃了眼。嗯,这是H城难得一个艳阳天。聂锦繁一下子变得心情很好,因为这意味着今天地下过道不会有积水,他真是恨透了地下道那股被积水浸泡后潮湿而发霉的味道,这股霉味让他连着几个星期都梦见腐尸和一些可怕的意象。 照例走下地下道,在那个熟悉的角落,他看到那个瘸腿的老头。真可恶,他又抢地盘了。聂锦繁看到他气就不打一处来,可是又没办法,大家都是混口饭吃,谁都知道打南边解放路下来的人流多,这边台阶下来的几个角落,那都是“黄金地段”,紧俏的很。聂锦繁的这块地儿,当初就是花了大价钱从另外一乞丐那儿“转租”过来的,这倒好这些天都让这瘸腿的老叫花子给霸了。聂锦繁看了看走道的另一头,朝北的那条路最近在施工,连个下来人影都没有,他叹了口气,一个弓腰抄起了端放在老叫花子面前的盆子就往那头迈步。 瘸腿老叫花子当然坐不住了,那盆里还放着几个“充点门面”的硬币呐,总不能大清早地还没有丁点进帐就让人给抢了去,于是撒下那屁股下的地盘不管,拖着折了的腿,亦步亦趋地赶了来。 放下盆子,折返回来,聂锦繁顺理成章地夺回了属于他的领地。 从背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一本翻得几乎脱页的琴谱,和一个可伸缩的放谱的支架,把它支好,他从琴套里抽出那把陪了他四年的吃饭的家伙,调了下弦,然后就叭哒叭哒地唱开了: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 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 如今你四海为家 曾让你心疼的姑娘 如今已悄然无踪影 爱情总让你渴望又感到烦恼 曾让你遍体鳞伤 DiLiLiLi……
那个瘸腿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又凑到了身边,用一只胳膊肘捅着聂锦繁的手:“诶,我说大兄弟,啥时学的琴呀?弹得怪好听的。”
这个上午基本上没什么收获,但聂锦繁不着急,他已经总结出了一个规律,早上人们急着赶去上班,很少会有人有时间驻足聆听他的弹唱。来听的最多也就一群上街买菜回来的老太太们,这些人基本上是属于只听不给钱的,所以聂锦繁一般都不卖力唱,再说了,她们是在听聂锦繁唱吗,她们只会围拢来交头结耳地议论:“你们看你们看,噶精神的一小伙子,正当工作不去寻,却在个种地方卖唱,真当是可惜,咋咋。” 中午吞了份四块钱的“片儿穿”,就算是中饭啦。聂锦繁觉得挺好的。吃饭嘛,填饱肚子就行,用不着搞得那么复杂。他就是享受这种简简单单、无欲无求的生活。嗯,生活其实真的可以很简单的。 当然,有时候锦繁也会烦恼,也会伤心,也会后悔。他常会想,如果当初不那么故执任性地去组乐队去搞演出,多抽出些时间陪月羊,可能她也不会离他而走,他也不会因此意志消沉直至放弃学业,他和父母的关系也不会闹得像现在这般的僵。一切都是因果劫数啊。他吐口烟,无奈地想。 那个叫月羊的天蝎座女孩,在同他认识的第100天,从学校礼堂的三楼跳了下来。医生开具的死亡报告说她是因为“间歇性抑郁症突发”而自寻短见的,可锦繁一直认为是他的责任,那晚的演出前,他接到了月羊打给他的电话,当时演出现场的声音太吵杂,他也没听清电话那头说的什么,嗯啊了几声就把电话掐了。谁知这一掐,竟成了永别。
这天下午倒是有些意思。有个对音乐懂点门道的酒吧老板陪着他聊了一个下午,临走前递给他一张名片,说有意向的话去他那儿唱吧,一晚给三百外加酒水提成。他掂量着名片,想想实在没道理会有这么好的事情,到了那边人家肯定会弄个什么每月酒水促销指标出来,这个他是懂的,酒吧他以前也做过;但总比现在这样在地下阴沟边卖唱强吧。锦繁犹豫了半会儿,还是把名片收进了兜里。然后抬头的当景,聂锦繁看到了苏幕颜。 没错,真的是苏幕颜。这个昔日校园里的光鲜人物,如今却是一股子的失意颓态。笔挺的西装和锃亮的皮鞋掩盖不了他脸上的倦容,而那松松垮垮套在脖项上的领带和黯淡的眼神则更加衬托出他的落魄神情。这不是锦繁印象中的苏幕颜。彼时的苏幕颜是权极一时的学生会主席,飞扬跋扈,心高气盛。每次见他,不是在台上震臂高呼,便是在饭局上谈笑风生。聂锦繁当初为了乐队的事曾跟他有数面之缘,但不深交,总感觉这是个高调的人,几时见得如此黯然。 “哥们,给我弹个曲,好吗?”正要上台阶的苏幕颜突然站住,转过身来坐下,把公文包放在一旁,掏了根烟出来。他显然没认出锦繁。 “哦,好。你想听什么?”锦繁始终低着头调试他的琴。 “随便吧……汪峰,汪峰的歌会么?” 聂锦繁扫着琴弦便唱: 别哭 我亲爱的人 我想 我们会一起死去 别哭 夏日的玫瑰 一切已经过去 你看车辆穿梭 远处霓虹闪烁 这多象我们的梦 来吧 我亲爱的人 今夜我们在一起跳舞 来吧 孤独的野花 一切都会消失 你听窗外的夜莺 路上欢笑的人群 这多象我们的梦 哦 别哭 亲爱的人 我们要坚强 我们要微笑 因为无论我们怎样 我们永远是这美丽世界的孤儿 …… 苏幕颜没等聂锦繁唱完,他的十块钱便飘落在了锦繁的琴套里。锦繁抬头只看到了幕颜渐行渐远的背影,那个孤单的背影像歌里唱的那样在闪烁的霓虹里踯躅。锦繁忽然间想起彼时还有个光鲜的女子陪在苏幕颜身边,这两人像明星般出双入对,羡煞旁人,传为一时的佳话。那个女子,聂锦繁只远远地看到过,现在已没有印象,但关于她的传闻却听得太多太多,传说她是搞声乐的,传说她在H城的选美中拔得头筹,传说她有过N个男友还跟学校某些领导关系暧昧……总而言之,是个红极一时的校花。她的名字,呃,好像叫,叶阑珊。
这天晚上,在收工前,聂锦繁碰上了一个醉酒的女孩,化着很浓的妆,唇色妖蓝。她就面对面地倚着墙,直视着聂锦繁弹琴。锦繁知道这些漂亮的女子在夜色包围的H城的各个角落出没,像猫一样夜行的女子。锦繁收拾行头的时候,女孩已经蜷缩在墙角睡着,他把外套披在女孩身上,然后骑车回家。 March 17 倒春寒十一日。淫雨霏霏。每搬一次家,犹如重新阅历一遍自己成长的足迹,间或掠及旁人的记忆,然则不可避免的淡忘直到连名字也无从觅及,甚至连音容笑貌都无力顾全。遗忘,人类最大的幸福,同时也是最大的悲哀:它让我们劫后余生,也让我们失去了最最要好的身边的人。手中的信笺已然尘封,我甚至无法想象年少的热情,那个曾令我心疼的姑娘哟,现如今我只能想起你那秋日里的笑容,似乎这一切还未曾走远。 是夜风雨大作。 十二日。阴转雪。凌晨发梦,梦见自己身陷沼泽无法动弹,惊起,一身冷汗,发觉左腿膝关节确实无法自如屈折,用力蹬伸,撕心裂肺的痛楚沿走神经,将半个身子麻木。确信左腿关节炎再次复发。辗转反侧再无法入眠,打电话向父母哭诉求助的冲动一次次涌上心头。忍住,忍住。说好了今后自己的路自己来走,说好了没有你们我也能行。打从火车站折返的那日起我便已下定决心。我是个男人,我不食言。 午后,上街买新床。步履艰辛。跟高架上飙下来的一辆汽车擦肩而过,强劲的罡风把我的雨伞掀翻,懊恼之际惊觉眉尖上有白色晶状物,转而化为满心欢喜。拦下辆的,从司机口中得知一新名词“倒春寒”。 那一刻,我想,春天应该是不远了。 十三日。阴。早起上班,被同事揶揄为肿眼泡金鱼。新床折磨得我很惨,原因是只要我一翻身它便会轻嗔一声,似不满我的动作粗鲁。如此我小心翼翼一宿,终于参破眠床如女人的道理。又,隔壁似乎住着退休老干部,有早起开窗聆听收音机的习惯。那收音机扬声器的性能极佳,且播得又是我儿时分外熟悉的“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纯正男中音,想当年我天天听着这声音刷牙洗脸,背包上学。身在异乡重闻故音,兴奋激动到无法睡得安生,合情合理。 腿脚不便,我乖乖坐在研发部电脑主机前潜心做着网站。漂亮财务今日缺了陪她畅谈人生理想的对象,想必寂寞很多。 QQ上小沈发来一行醒目的红字,“身残志坚的残疾人”,我感同身受。 十四日。阴转多云。蹲在厕所抽烟,耳边回响着《二十二》,我想陶喆真TM是个天才,这歌算是唱到我心坎里去啦。 十五日。多云转小雨。做完一个网站,烧了两道菜。从柄南老婆欣喜的眼神里,我读出了自己后半生的悲哀。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我继承了我爸对于菜肴的良好味觉,以及对于厨具和菜料的强烈动手欲望。当然,这几年来小鑫对我无时无刻潜移默化的烹饪理念的灌输,功不可没。 十六日。晴。早上醒来,居然有鸟儿在我窗头叫,春天真的来了吗?弯腰伸腿,发觉膝关节不那么疼啦,春天真的来了吗?骑车上班,天空如此湛蓝,阳光如此明亮,春天真的来了吗?推门进办公室,破天荒看到老总在对我微笑,春天真的来了吗?中午的阳光打在沿街一对对情侣手牵着手,春天真的来了吗? 春天真的来了吗?如果是真的,那么请让我的腿痊愈,请给我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我只要坐在西湖边的草坪上抽根烟,然后听上段许巍的《时光》:在阳光温暖的春天/走在这城市的人群中/在不知不觉的一瞬间/又想起你…… March 16 虞美人•乔迁丙戌年二月十二即西元二千零六年三月十一日,小雨。余之寄所由杭城西郊转塘镇午山村搬至市区美政花苑。新屋窗明几净,家电厨具一应俱全,然则余徘徊其中,怅怅然若所失。寻思,得无古之人所谓“飞鸟恋故林,池鱼思故渊”乎?是夜,风雨大作,余不能睡,乃挑灯填词一首以记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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